翅膀硬了以后便决定四处走走

1

在上海生活了将近一年,原以为做影视能够发家致富,可现实是我依然被贫穷所困,这让我很焦虑,想起那些比我过得好的朋友,我的心就不平衡了,我无时无刻不在考虑一些生财的门道,群里的广告,路边的小传单,只要见到了我就会拍照记录下来,然而都无用。

恰在那时,一个四川的朋友给我打电话问我将来有什么发展计划,他是做公众号的,半年前在广州用一些渠道赚了点钱,他不喜欢广州的气氛,翅膀硬了以后便决定四处走走,那时恰逢过年,便回了四川小城安岳,打算过完年再出来,当他回去以后,发现这些涨粉的策略在这座没有任何资源没有任何技术人才的小城一样能够做起来,他便不急着出来了。

我想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去四川找他见个面,聊一聊,摆脱目前窘迫的生活状况。

我查看了一下飞机票,飞成都或重庆的机票最便宜的都要一千以上,我是个月光,钱多半被我用来请客吃饭花完了,根本就没有存款,当时我真的连一张飞机票都买不起。我看了一下高铁票,高铁票几乎全部售罄,最近的一班列车都要等到七天以后,而我打算这两天就过去,网上唯一还有票的也就只有几张硬座火车票了。

于是,我买了上海去遂宁的硬座火车票,开始了我的漫漫长路。

2

考虑到旅途的漫长,我在平板里下了几部电影,上车以后没看多久就摇摇晃晃地犯困,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身旁的座位多次有人上下我也只轻微有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身旁几个旅客吵醒,才发觉火车到了嘉兴,此时天还不见黑,从上海出发的时候还是雾气沉沉的下午,此刻外面飘了一点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从窗户边回过头来,看了看从嘉兴上车的旅客,面前一个姑娘拖着行李箱看着我头顶的行李架,咬着牙似乎打算凭借一己之力把自己手上的行李放上去。

我承认我是一个好心人,她长得也挺好看的,留着中长发,如果她长得像凤姐那样,我可能就不会帮她了,好了,让我们说回好心和绅士这个话题上。

在我帮她放好行李之后,她在我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用川普连连说了几声感谢的话,问我去哪里,我说遂宁,我问她去哪里,得知她是去终点站成都的。

我点了点头,旅途的疲乏再次涌上脑门,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觉,期间多次醒来,而后再次昏睡过去。

直到半夜时,忽然浑身发热流汗,喉咙也干干的,我醒来喝了大瓶矿泉水,忽然发现这个姑娘坐到我对面去了,正玩着手机。

此时,困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我顿时无所事事起来,车窗外一片黑乎乎的夜景,什么都看不清。

我开始打量起她来,猜测选择在繁忙的暑运回四川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看年龄不像学生,估计也有二十六七岁,结没结过婚看不太出来。

我叫了她一声,问道:“我记得你是从嘉兴上的火车,你在外面上学还是在外面工作?”

“工作,两年没回家了,回去看看。”

“这么久?”

“确实太久了,我妈都开始担心我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老劝我有空回去看看,可是哪里有空啊!”

她突然意识到她用川普跟我说话,而我用普通话做回答,问我道:“你不是四川人?”

“我是江苏人。”

“难怪,你不会说四川话。”

我说我会,我说了两句四川话。

“你别说了,太难听了,我们四川话哪是你说的那样。”

“学的不像,不过我能听得懂。”

“只有傻子才听不懂四川话。”

我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依旧黑漆漆的,偶有一两片灯光微暗的村落闪过。

“去四川做什么?”

“找朋友。”

“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是男的。”

她用异样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我的性取向正常,我去四川是找朋友聊一下以后的事,我想挣点钱。”

“看来你朋友很厉害。”

“他以前在广州,赚了一些钱。”

我喝了一口水,见车厢内安静异常,旅客们大多歪七竖八地靠在椅子上熟睡过去,这姑娘见我很长时间不跟她说话,便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头发散乱地披了下来。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半夜两点多了。

3

再次醒来,是在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喉咙干得像似着了火,鼻子莫名其妙地流出了鼻涕,我把剩下的半瓶水都喝掉了,随后去厕所洗了把脸,在这个糟糕的季节,在这个糟糕的旅途上感冒真是一件难受的事。

此时,火车经过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我用手机定位了一下,已经进入武汉界了。车窗外下着雨,雨势很大。新闻上说,湖北的多座城市已经被洪水倒灌地无法出行,连日的暴雨,把许多著名景点都淹了,这让我想起两年前凤凰的那场暴雨,不知道这场暴雨会不会阻碍这列火车的行进。

我回到座位坐下,这个姑娘已经醒来,正在用手机对着车窗外的稻田拍照。

我说:“今年的暴雨估计已经影响到了农民的收成。”

她说:“雨不停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祈祷这雨下小一点了。”

我们两个看看窗外,彼此之间都不说话了。

我想起她跟我提到在嘉兴工作的事情,所以我就问起她来。

我说:“你在嘉兴做的是什么工作?”

她说:“就在工厂里上上班,做的是箱包,喏,就是行李架上这样的箱包。”

说完,她用手一指。

“平时工作辛苦吗?”

“一个月就两天休息,上班时间也都是每天加班,只要一加班就会到很晚。”

我说:“据我了解,在我们江苏那一块,一般工厂几乎都是单休,你们工厂太欺榨工人时间了。”

她说:“在外面打工都是为了多挣点钱,休息的多少其实都无所谓,如果有一份双休的工作,但收入不高,我想我也不会去做。”

“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如果每天都加班的话,我能拿到四千多一点,有时候会有五千,如果不加班,那我的收入就会少得可怜。”

我知道她肯定把自己的收入说多了一些。

“够花吗?”

“不乱买衣服,不乱买化妆品,不胡吃海喝,减少一些没有用的交际,其实还是够生活的,还能给我父母寄点钱。”

她耸耸肩抱怨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工作,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比我在深圳挣得多。”

“你在深圳待过?”

她点点头,说:“我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了,在深圳待得时间最长,待了有五六年,我去过很多地方,你们江苏的昆山我也待过半年。”

她见我听得认真,向我说起广东那一块土地,她说:“广东那儿,电子科技类产品非常发达,工人非常多,看似遍地都是机会,其实待遇不是特别好,收入还没有嘉兴好呢,况且那儿消费水平也高,对于一些打工者来说收支真的很难平衡。”

听她说起广东,我无意间插了一句:“广东那一块地方女工特别多吧!”

“对,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书读得不好,或者家里条件不好,大多都早早辍学了。”

我无意中想到一些不正规的行业上去了,不想她接下来说的就是我所想的那些。

她说:“这些女孩子要买包包要买化妆品,买总归会买好的,谁都不喜欢廉价的东西,而光靠打工又挣不到钱,所以她们这些女孩子会选择白天上班工作,晚上出去提供性服务,原先我在深圳的时候,真的见识过一些这样的女孩子,当她们尝到了赚钱的甜头后就收不住了,甚至到了最后也不打工了,真的做起了小姐。”

虽然这样的故事时有发生,但是从一个陌生的姑娘嘴里听来还是有些吃惊的。

她把她的一些经历告诉了我,随后问起我来:“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我犹豫了一下,思忖应该怎么介绍自己,作家,编剧,其实都不够格,这几年我一直在落魄中度过,看着周围和我一同起步的朋友成名,赚到一笔又一笔巨额财富,那滋味是不好受的,我只能说自己是个文艺青年,但我不喜欢这样的称呼,于是我只对她说自己是个写文章的。

“那你生活应该不愁。”

我尴尬地说靠自己写写稿也能养活自己。然而事实是其实根本养不活自己,时常要去向朋友借钱,每刷一笔信用卡都要考虑下个月拿什么去填。

作为一个出色的话题终结者,聊到这儿以后,就难以继续下去了。我们两人都各自沉默着,她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我则由于坐的太久屁股有点痛,决定起来去车厢接口处抽根烟。

4

车厢接口处蹲着不少打工者,一眼看去他们都是疲惫不堪的模样,身旁的行李叠得密密麻麻,手中捧着一碗泡面。

我吸着烟,看了一眼水池旁边镜子中的自己,头发油油腻腻乱糟糟的,就像一个在病床上躺了一个礼拜的病人。

我靠在一旁的车厢上,看着一路经过的风景,想起心事。

没过多久,那个在嘉兴打工的四川姑娘端着一碗泡面过来接开水,接完水后并不急着离去,也在这儿站着,她说坐得太久不舒服。

她问我饿不饿,看你从上车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我说坐火车坐得我根本没有胃口。

“至少还是应该吃点。”

我点点头,跟她谈起饮食这个话题,“作为一个四川人,你在嘉兴饮食吃得惯吗?”

“其实还好,我从小就离开四川了,什么都能吃一点。我们工厂有一些河南人,平时吃饭特省钱,就买两个馒头,配一碗凉菜,几乎顿顿都这样。”

“你们也这样吃吗?”

“我们不行,四川人对吃是很讲究的,平时吃饭会多点几个菜,坐下慢慢吃。”

听她说到四川的饮食文化,我特意说了一下自己对四川的了解,我说:“三年前第一次去四川,我朋友几乎带我吃遍了四川的美食,除了美食,还有四川各地的美景,当时差点不舍得出来。”

她笑道:“有句话不是说少不入蜀吗?”

“我是中年人。”

“二十几岁的中年人吗?”

“二十岁的身体,四十岁的心态,我早就不年轻了。”

“那我岂不是能当你妈了。”

我说:“你很年轻,你不显老。”

“谢谢你的恭维。”

我笑了一下,问道:“像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结了婚或者有男朋友了吧!”

“你看我像有对象的人吗?”

我说:“看着像,又看着不像。”

见走道里人越来越多,她拉了我一下,提议回座位上去坐着,我点点头同意了,随后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在座位坐定以后,我和她继续刚才没有聊完的话题。

她说:“我在外面这些年,遇到太多不靠谱的,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再说我现在除了每天晚上加班几乎就没有自己的私人时间,哪里来的精力去谈恋爱找对象,所以有些事想想还是算了,到时候顺其自然看着办好了。”

听她说完,我觉得她的生活跟我的某些朋友很相似,中国其中的几亿人的生活状态以及生活方式也极其相似。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那些大老远跑到长三角珠三角的打工者不是很理解,他们的省会城市其实发展得都挺好的,何必呢,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我问她:“成都不挺好的吗,为什么要跑出去那么远?”

她说:“当初就是想着要出去多看看,我不能老窝在四川,其实还是外面的机会更多一点,挣的钱也多。”

她的回答跟我自己的状况又是多么相似,当初我之所以会选择去四处各地游荡,无非就是我拒绝平庸,讨厌变成一个平庸的人,讨厌变成我爸爸那样,讨厌变成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我不希望在自己回首往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然而这几年我也成熟了不少,我觉得跟父母对抗跟这个世界对抗都是种幼稚的行为,做自己喜欢的才最重要。

5

晚上七点多,火车开始入川,这儿的时间比上海的晚一个小时,天还是亮的,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火车进入一个又一个山洞,看着天空由温热的色彩逐渐变成黑色。

一个人的旅行是场乏味的过程,人生也是一样,这个姑娘开始教我一些川普,以此来打发旅途上无聊的时光。

在我到站前的一小时,她建议我说:“你半夜两点多下火车,就别急着赶路了,在遂宁找个地方住下吧,半夜打车去安岳太危险。”

她又似乎觉得我功利心太重,又跟我补充了一句,“钱不是好东西,不要光想着挣钱迷失了自己,生活跟金钱无关,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好事,这些道理你应该比我都懂。”

我厌倦那些人生导师,人生不是靠别人指导指导就能过好的,我也从不去指导别人应该怎么过,而这个姑娘所说的话却让我有所触动。

火车到站以后,我跟她告别下了火车,我没有和她互留联系方式。我知道加了微信没有意义,问了名字也没有意义,根本不可能有再次见面的机会,我们两个不可能有交集。

遂宁的夜晚一点都不黑,有星光,有灯光,周围的人用川普问我要去哪,问我是否要去住店。我只朝前走,这个时候我最想坐下吃一碗面,我太饿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或被关在了一个牢笼里,我试着自我挣扎自我救赎,企图摆脱这一切,摆脱这该死的困境,可是在困境面前,人类又是何其渺小。后来我想到这所谓的困境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所以我弄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自己正在腐烂,用别人的话来说我会烂成渣,可是我想,在我腐烂之前,我不是一朵开得正旺盛的花吗?

我的生活已经很烂了,但我想就算再烂又能烂到哪里去。